缃盈居

  2012年初出行，略记。

  元月一日：清晨抵南京，午后前往总统府，人头攒动，置身不易。两江总督、太平天国、百年辛亥，是“肝胆照人清若秋”？是“予一人乃圣乃神乃文乃武”？是“天下为公”？人声嘈杂，思古之幽情不易发也。夜过秦淮，见夫子庙、江南贡院灯火辉煌，河岸商家密布，游人如织，一派和平盛世景象。乌衣巷何在？自然是装点一新，立一象征性牌坊，供人温习旧句所用。

  元月二日：先至灵谷寺公园，树木参天，肃穆静谧。无梁殿、灵谷塔坐落其间，钟山为屏，阳光清冷。登高远眺，天际雾气氤氲，渲染山色几重，此诚为凭吊怀古之良所。无梁殿为国民革命阵亡将士之祭堂，一行行姓名镌刻于壁上，无数士兵蕴含无数心思，终在炮火之下灰飞烟灭。政治色彩必将淡去，人命如何评价？先生自留青史名，草芥从来不容惜。暮至莫愁湖，见天色自明而暗。湖畔高楼林立，湖内飞鸟争鸣，竹色烟光残照里，流水自会凭栏意。

  元月三日：晨起践清霜，先谒梅花山。人烟稀少，山色清旷，过仲谋之墓，地面建制已不复存。后至明孝陵，神道石雕圆润可喜，方城明楼气势恢宏，七尺之躯，占山为陵，极时人之所能极，无怪历来豪杰艳羡不已，倾心仿效而不能自拔。徒步前往中山陵，途经美龄宫，此蒋宋二人之别墅也，设计精良。中山陵占地不及明孝陵，主体建筑却直线递进，层层高上，以天为幕，大有凌云俯瞰之势，此乃中国历史上最后之帝陵建制乎？今且拭目以观。陵旁有一音乐台，可供一游。暮色已降，乘车至瞻园，作夜游之行。权臣府邸、帝王行宫、政要憩所，光环如斯又何如？纵然园林精巧，花木成荫，又如何能缓解历代园主游人的利欲焦躁之心、无可奈何之苦？灯火映于湖中，计较散于心头，何妨与山石对坐，共赏夜色于穹窿之下？

  元月四日：石头城、清凉山、玄武湖、明城墙。“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六朝遗物素为凭吊胜迹，历来诗人无不于哀伤之中寻得些沉醉的美感，今山城尚在，长江已远，潮来潮往，再不与此山城相关。玄武湖中早已收兵，明城墙上苍茫萧瑟，昭明太子像立于湖畔城下。历史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元月五日：火车南下至杭州，午后到访胡雪岩故居。此居诚富商之豪宅也，高门深院、雕梁画栋，木料精良，园林精巧，一派富贵整严气象。只是此如宅邸，却不奉其主终老，人事茫茫，诚可怜也。

  元月六日：晨起登吴山，远眺西湖。冬日山色清寂，与春日相比，别有一番意味。山有伍公庙，历代奉为潮神。下山至柳浪闻莺，见西湖于青色之中。泛舟湖上，赏湖兼鉴人。下船沿湖夜行，再见慕才亭，遗迹翻新总不似旧时，斑驳陈旧方能投人情之所好。

  元月七日：灵隐之行，故地重游，寺内翠竹长势甚好，隆冬之时依旧青葱茂密。后至云栖竹径，近黄昏，谒莲池大师墓，竹山诸色渐隐于夜色之中，寒意袭来。

  元月八日：沿西湖闲走，谒章太炎先生墓，兼过张苍水墓，历史后来居上，难可避免之事。过马一浮故居、俞樾故居，到此方恨读书少。过苏堤，小雨，西湖一片朦胧雾色，犹如白纱遮面，别有韵致。过西泠桥，经西泠印社，雾气渐浓，湖上水天一色，缥缈不似人间。沿白堤至断桥下，宝石山携塔半隐白雾中，更与前番所见不同。

　　录刘勰《文心雕龙》之语如下：

　　“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

　　“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特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也。”

　　“世人为文，竞于诋诃，吹毛取瑕，次骨为戾，复似善骂，多失折衷。”

　　忘年忘义，寓诸无竟何如？尽矣，不可以复加矣。

　　暏物以思穷，存物于形中。

　　惊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是徒寄遐想矣。区区一笔之蜿蜒，寥寥一饭之未得，便足以动心扰神以至惴惴难安矣，况余事乎？

　　稽叔夜索琴刑场之时，未审琴音若何？是已知死之为弱丧须归者乎？

　　纷纷世事，甚不易也。

　字里行间有一种不安定的躁气

　冷静　冷静　

    一口气读完《三体》系列的最后一本，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使人放不下书的吸引力。

    宇宙的真相总是吸引人的，尽管人类这种卑微的三维生物只能在有限的大脑里进行有限的想象和揣测，但人们总在顽强地尝试着。尽管对于宇宙空间和其他文明的想象总是以现有人类环境为蓝本的，这也许是永远无法超脱的局限，但是，这种想象总比没有的强。更何况，这种想象在三体系列之中是非常成功的，合情合理，能够被接受。

    此外，在阅读过程中，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哲学不再空灵，一切都有了现实的佐证。在我所了解的有限哲学派别之中，被联想到最多的是佛教哲学中的世界观。须弥纳芥子也好，一花一世界也好，一刹那间有百千万亿劫也好，成住坏空的循环也好，这些在现实世界中多少有点神秘性质的说法在书中全都得到了现实感极强的印证。自然，书中的情节是建立在物理学理论的基础上，在当下并未完全被证实，但是，这显然能够打开某些僵化的思维，让人们在更大的广度和深度上思考宇宙与人生。

    仙五通关留念。

    这些伴随多年的系列之作，在游戏进程之外，更多的让人感到了时间的重量。从仙一到仙五，每一回，经历的心境都不一样，每一次，看待世界与人生的目光也有不同。仙剑，还有哈利波特和柯南，都走过了不短的路程，伴随着最初的热情，之后的期待、失望，以及长久搁置之后卷土重来的感动。当它们出现的时候，是意味着一段无限美好的充满了单纯想象力的时光，无论它们将要如何终结，这时光已然永驻。

   ps. 仙五很有生活气息，对话很亲切，这点就不错啦。 至于BOSS的血量，那就不说了.......- -

    证诸法帖，其用笔结体无一不脱胎于当世惯常之书写习惯，吾等脱此书写环境，超时空而摹一帖，果能得其妙乎？

    半夜蛙鸣，习圣教序，笔力不逮。

六合茫茫竟不知 灵山经夏是便宜，虚堂夜静无余事，留得禅僧立片时。（明觉禅师）

千峰顶上一茅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隨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归宗芝庵禅师）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石屋禅师）

即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云峰禅师）

    ”交友不可勉强，宁无友，不可交寻常之友（或不尽然），虽无损于我，亦徒往来酬酢，作无谓之谈话，周旋消费力学之时间耳。“

    ”不佞无他高见，惟望君按部就班用功，不求近效。进太锐者恐难持久。不可心太高，心高是灰心之根源也。“

                                                                                             ——李叔同致刘质平，1917

    近读弘一法师之散文及书信若干，无论僧俗，皆能令人颇有所感。弘一法师所曾留驻之地如杭州灵隐寺、厦门南普陀寺、日光岩、泉州开元寺等地，余亦曾不期然而过访。晤其文字，想其旧游，似可直见其人之诚敬敦厚、精勤不懈。

    兹恭录诗词偈等数首：

    金缕曲，1905：披发佯狂走 莽中原 暮鸦啼彻 几株衰柳 破碎河山谁收拾 零落西风依旧 便惹得离人消瘦

                 行矣临流重太息 说相思刻骨双红豆 愁黯黯 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 恨年年絮飘萍泊 遮难回首      

                 二十文章惊海内 毕竟空谈何有 听匣底苍龙狂吼 长夜西风眠不得 度群生那惜心肝剖 是祖国 忍孤负

   净峰种菊临别口占，1934：我到为植种 我行花未开 岂无佳色在 留待后人来

   王梦惺居士文稿题赞，1940：文以载道 岂唯辞华 内蕴真实 卓然名家 居士孝母 腾誉乡里 文章艺术 是其余技

                                        士应文艺以人传，不应人以文艺传。至哉斯言，居士有焉。

   临灭遗偈，1942：君子之交 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 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 廓尔亡言 花枝春满 天心月圆

    又，弘一法师在僧在俗时字号甚多，今且就阅读所见暂录于此，略可见其才子心性也。在俗：李婴（老子云：能婴儿乎），当湖惜霜仙史。在僧：二一老人（吴梅村临终绝命词：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晚晴老人（李商隐：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昙昉疏，一音，善梦，如眼，胜髻。

  辛卯端午，出游于圆明园。

  废池荒丘，难当造化之力，昔日楼台，已成燕雀之泽。

  泛舟湖上，无穷碧荷相掩映，一时回首背西风。

  休道楚人一炬怜焦土，汉唐宫阙又何存？

  草记一首，虽无诗才，聊表心意：

  泛舟太液池 环顾帝王家 昔日金阊闾 漫生野草花

  莲叶天地色 燕雀自往还 钓叟几人在 闲坐御阶旁

  菡萏香销翠叶残 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容光共憔悴 不堪看

  一丝难断亦难续 拈来寸许复千缠 忽前忽后随风里 回首边头何处藏

  夜半独卧风击户 更兼微雨动情思 风添长叹雨增泣 人间愁怨何可息

  小记：风切夜窗，惊破残梦，人间处处意难平，东坡死灰吹不起，阮籍途穷更堪哀。茫茫天地无量事，奈何蜉蝣亦有心？挟瑟置酒上高堂，千年古惑到此长。

　　永远的根基未稳。

　　无辛劳无纷扰，清水一般的日子，思绪为最要之害。

　　步下石阶和轻尘　推门不知何处逢　清风一页翻将去　碧海夜空谁与中

　小儒之文何所长　抄经摘史饾饤强　玩其词华皆赫烁　寻其意味无毫芒

　秋风昨夜渡潇湘　触石穿林惯作狂　惟有竹枝浑不怕　挺然相斗一千场

　附：近来只盘桓于区区方寸之地，不免意气疏散矣，是为录。

　　“回看我们都会中那些心灵早已淘空了的行尸走肉，能不令人作呕！”

　　　　　　　　　　　　　　　　　　　　　　　　　　——宗白华《团山堡读画记》

　　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不测其为何。

　　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急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而不顾。”　

　　　　　　　　　　　　　　　　　　　　　　　　　　　　　　　　　　——黄子久

　　“画之老境，于世海中一毛发事泊然无着染。每静室僧趺，忘怀万虑，与碧虚寥廓同其流”

　　　　　　　　　　　　　　　　　　　　　　　　　　　　　　　　　　——米友仁